顯示具有 Gansu 標籤的文章。 顯示所有文章
顯示具有 Gansu 標籤的文章。 顯示所有文章

2007年10月24日 星期三

莫高窟(六之六)

「來來﹐讓我帶你看我最近修的東西。」王道士帶斯坦因看的是他委託工匠﹐新蓋的一間小廟﹐廟裡正好畫的是玄奘一生的故事。王道士向斯坦因解釋了每一幅畫。其中一幅﹐玄奘面對著湍流﹐不知所措。他的馬載滿了二十箱佛經。此時﹐一隻神龜游來﹐將他們載到了對岸。


「真希望王道士能夠了解到這幅畫隱含的意義。」斯坦因近乎禱告地想著。而蔣孝琬則再度央求王圓籙讓他們看看少部分佛經。王圓籙沒答話。斯坦因知道﹐一切只有等待。

當天傍晚﹐王圓籙想著白天的事。他沒有能力多想。在這大漠突如其來了個英國人﹐本就是他想也想不到的﹔而這英國人的目的﹐早就超出了他的理解。偷竊﹑盜取﹑騙走。一個陌生人的出現﹐莫不是這些原因。可是﹐斯坦因的友善﹐讓他非常困惑。

「這英國人不像個小偷﹐或是來搶些什麼的啊。」王道士繼續看著那玄奘的故事畫。他白天就看到斯坦因注視著那一幅畫﹐斯坦因看畫時的表情﹐是一種和村民們不一樣的虔誠﹐說不上來。而今﹐他端著蠟燭﹐正也細細地瞧著。他更覺得玄奘的偉大﹐保護著他。而斯坦因來敦煌的一路﹐不也和自己當初來敦煌時的艱苦﹐如出一轍嗎﹖玄奘是不是也保護著斯坦因呢﹖他想到了之前他向甘肅的縣州府台說明他的修復工作﹐無人理睬﹐只以為那都是鄉里小民不足為道的一點付出。這些農民沒見過世面﹐吹噓慣了。可是﹐斯坦因不一樣。他能夠體會這低微的百姓使勁全力所做的貢獻﹑他們有著共同的九死一生的旅行經驗。

他拿起了沒有封洞的一些經卷。

當天深夜﹐蔣孝琬潛入斯坦因的帳篷﹐「先生﹐您看這。」

斯坦因接過去。才看了數秒﹐就睜大了眼睛看著蔣孝琬﹐「太棒了﹗這是Abbot借我們看的佛經﹖﹗」

「嗯。」蔣孝琬點點頭﹐「先生﹐這佛經的字跡已經不清了﹐不過我已確定﹐這佛經是玄奘翻譯的。上頭還有玄奘的署名。」

「太好了。」

「這分明就是天意啊。」

這天﹐兩人都無法入眠。第二天清晨﹐王圓籙依舊打掃石窟﹐斯坦因二人走向前去﹐向道士打躬作揖﹐和先前來時的鞠躬大有不同。蔣孝琬謝謝王道士的慷慨。

「沒事﹑沒事。」王道士拄著掃帚說﹐「我看你們沒有惡意﹐又知道我做的事﹐所以先讓你們瞧瞧洞裡的一些東西。不過你可記住﹐這些是佛經﹐只能用請的﹐而不是買的。」他還是不願放棄最後的堅持。只是﹐此時像是為了面子。他的最後防線已經動搖了。

斯坦因在王圓籙面前展開他可以請走的那卷佛經。昨晚﹐蔣孝琬就已經向王圓籙指出佛經上玄奘的名字了。

「道長﹐天下不會有這麼湊巧的事﹐」斯坦因說﹐「這分明是玄奘在天之靈﹐將他親手翻譯的佛經﹐展現在印度遠方的一個敬仰和追隨者面前﹐所以這個追隨者可以將她帶回她們的老家印度。」斯坦因的中國之行﹐讓他知道了些西方人難以理解的觀念。

「我曉得﹐我曉得。」在蔣孝琬指出佛經是玄奘翻譯的之後﹐相信神諭的王圓籙就已想了一個晚上﹐琢磨出他認為的個中奧妙﹐「我剛才已經找了人﹐待會兒就將那磚牆打掉﹐你們就可以進去看了。」

下午﹐王圓籙領著斯坦因他們往藏經洞。斯坦因一看﹐藏經洞的磚牆沒了﹐又換上了木門。王圓籙從懷裡拽出了鑰匙﹐將木門打開。只聽見木門吱嘎地響﹐斯坦因等人屏住了呼吸。還沒有等到木門完全打開﹐斯坦因就探著頭往裡瞧。洞裡堆滿了文卷﹐有十英尺那麼高﹐整個洞大約五百英尺立方。

這扇凋蔽不足為奇的門﹐即使今天在西北的土地上也稀鬆平常﹐但在一九○七年開門的那一瞬間﹐卻開始了中國人的恥辱。王道士關心修復寺院的經費﹐斯坦因立志拯救世界遺產﹐蔣孝琬想實現生命﹐他們沒有一個人料到﹐中國人對於自己的落後無知﹐不久就覺悟了。對任何加在自己國家身上的恥辱﹐有著一觸神經而不可收拾的敏感。他們三人﹐將遺臭萬年。

斯坦因他們想在洞內檢查這些文卷﹐但事實上是不可能的﹐因為堆滿文卷的藏經洞﹐根本沒有容身之地。於是他準備開始將部分文卷往外搬。

「這得我來搬。我不想讓村民以為﹐是外國人闖進這洞﹐把這些佛經弄亂的。」王道士雖然感激斯坦因的及時甘露﹐但即使他那純樸的鄉民情緒﹐也呼喚著那維繫中國人的集體意識﹕民族主義。在這具有象徵意義的關鍵行動上﹐王道士是本能地不會﹑也不能放鬆的﹕任何外國人都不可介入。於是王道士親自搬運文卷﹐斯坦因和蔣孝琬就在洞外檢視。如此數晝夜﹐兩人都不忍停歇。這之間﹐王圓籙又去了一趟縣城﹐提到了藏經洞和佛寺的修復﹐所得到的依舊是漠不關心。兩相對比﹐他更確定是誰對這些古物較有熱忱了。

最後一天﹐斯坦因小心地將他選好的文卷裝箱。共計二十四箱佛經和五箱刺繡和繪畫。就連最後那一刻將箱子馱在馬背﹐斯坦因也是輕輕地放上﹑牢牢地將繩索捆上。王圓籙看在心裡﹐更堅信自己的決定了。

斯坦因蹬上了馬﹐而王道士的笑容憨厚依舊。揮著手﹐神情滿意。中國農民所滿意的﹐往往不是財富﹐而是做對了一件事﹕一件知識分子看來簡單的事﹑甚至是一件知識分子看來大錯特錯的事。所以﹐一百年後的知識分子﹐看到的是斯坦因狡猾地揚長而去﹐而王圓籙則是貪婪地招著手﹐對自己得到的那點微不足道的報酬﹐沾沾自喜。而漢奸蔣孝琬﹐則獲任英國喀什領事館秘書。敦煌的大漠孤煙依舊。當初的藝術家們萬萬想不到﹐他們留下來的除了是藝術瑰寶﹐還有說不完的滄桑﹑不盡的同情和無奈﹑以及不知何時才可以磨滅的屈辱。

2007年10月7日 星期日

2007年7月18日 星期三

莫高窟(六之三)


十六日﹐一行人到了莫高窟﹐因為他們在烏魯木齊的時候﹐就聽往來的商人提過﹐敦煌附近十二里處有個莫高窟﹐那兒有個道士叫王圓籙﹐主動成了看守﹐而其中一個洞﹐存有一些古代的典籍。斯坦因對這個傳言雖然並不是置之不理﹐但也沒有認真對待。不過既然來到了敦煌﹐就順道看看莫高窟。到了莫高窟﹐王道士不在﹐化緣去了。不過留守的小和尚讓他們瞄了藏經洞的洞口一眼。洞口被木板門遮住﹐看不到裡面。


王圓籙既然擔起了看守莫高窟的責任﹐就有心修復這些殘破的洞穴﹐這是他出門化緣的原因。他不知道﹐這些洞穴已經廢棄了七百年了。他更不知道他做的是一件類似承先啟後﹑為往聖繼絕學的任務。這是歷史的非理性選擇﹐沒有篩選。對他而言﹐不管這佛寺年代多遠﹐修補前人留下來的產業﹐是件完全不須經過考慮而應該做的事﹔更何況﹐他已經自許為此地的看守者﹑又是個道士。儒釋道三位一體﹐捨我其誰。

公元三六六年﹐「有沙門樂僔﹐嘗杖錫林野﹐行止此山﹐忽見金光﹐狀有千佛。」短短數語﹐莫高窟千佛洞的來歷瞭然判明了。此後後人不斷地在這山崖鑿窟造佛﹐持續千年。世界上沒有其他任何地方﹐可以像莫高窟一般﹐以千年的光陰﹐表現文化的永恆不絕。然而﹐七百年前﹐蒙古人的元朝滅亡﹐代之而起的明帝國﹐除了為了找尋政敵而大張旗鼓地派遣艦隊以外﹐對於和那些圍繞在中國周圍的外道夷狄聯繫﹐有著類偏執狂似的排斥。因此﹐過去做為絲路重鎮的敦煌﹐而今鳴沙山雖然依舊﹐綠洲仍在﹐只是千年以來由民間藝術家所累積的﹑在中國文化史上燦爛的壁畫﹑雕塑﹐從此絕矣。王圓籙是不了解這些的。斯坦因關心古物發掘﹐不懂中國人的歷史心酸。而蔣孝琬透過西北文人的口耳相傳知道﹐七年前王圓籙將藏經洞發現一事報告給縣太爺﹐並送上了一些經卷。縣太爺身處中國官場﹐附庸風雅一事自然是趨之若騖。於是﹐經卷成了他個人的古董收藏。他也深知為官之道﹐將部分經卷送給了在蘭州的省府﹐好事巴結。省府裡的人知道這些經卷的價值﹐建議將藏經洞裡的寶物送往京師。然而﹐一經盤算﹐所費不貲。廢棄的紙張﹐價值不敵運費﹐於是此議作罷。省府下令﹐封藏經洞。王道士打開藏經洞的那一瞬間﹐只是吉光片羽。在失去生命力的中國﹐古物屬於黑暗。

後來的敦煌學者研究﹐藏經洞真的是時人將廢棄的紙張堆放的小山洞。這些中國廢紙﹐不見記載﹐成為世界文化的瑰寶﹔而中國史書上斑斑可考的典章文物﹐多成為政治的犧牲品。這點﹐只要有中國血統的人﹐不分省籍﹐有志一同。中國的官僚文化是不可能擔負起保護這些文物的工作的﹐蔣孝琬知之甚明。於是﹐他提醒斯坦因﹐一定要見到手握藏經洞鑰匙的王圓籙。

於是斯坦因改變了他的既定行程﹐決定在敦煌多留幾天。趁此空檔﹐他在附近進行其他的考古工作。也許是因為他的敦煌發現太受到重視﹐也許因為他是個盜寶賊﹐中國人能不提他﹐就不提他﹔提到他﹐也是做為反面教材。於是玉門關成為一個重要的景點﹐但她是斯坦因所堪定的事實﹐就鮮為人知了。現在﹐人們在玉門關旅行﹐是不會看到任何有關斯坦因的記載。

一九○七年五月二十一日﹐他回到了莫高窟﹐見到王圓籙——AbbotWang﹐是他給這個上世紀初農民出身的道士的英文名字。一開始﹐王圓籙也帶他們瞧了藏經洞。謹慎不願惹事的道士﹐如同中國數億農民的性格一般﹐是不會讓他們看到裡面的。斯坦因瞧了一眼﹐沒有搭話﹐可是心卻一怔﹐

「這洞口怎麼砌上了磚﹖」

先前在蔣孝琬不斷的指點之下﹐斯坦因認識到﹐這次敦煌之行﹐成功了﹐這些經卷繪畫將得到保護﹔如果失敗了﹐斯坦因知道中國人一向有燒廢紙的習慣﹐這些古物極有可能和鄭和下西洋的所有航海記錄一般﹐付之一炬。留給後世的﹐將只是老人口裡代代相傳的傳奇﹐而沒有任何供人研究和欣賞的遺物。於是﹐斯坦因看到這大門的改變﹐緊張地趕緊拉著蔣孝琬﹐猜測怎麼回事。

「莫非是官府的人來查封了。」蔣孝琬說。

「是啊﹐你不是說﹐Abbot發現藏經洞之後﹐就稟告了官府﹖」斯坦因問。蔣孝琬思忖片刻﹐只說﹐這事是有蹊蹺。但沒有問答斯坦因的問題。不過﹐他答應﹐當天晚上立即打聽。

「先生﹐洞口大門的事已經打聽了。」蔣孝琬掀開門帘﹐走進斯坦因的帳篷。

「是怎麼回事﹖」斯坦因趕緊將寫日誌的筆放下﹐站起身來﹐詢問蔣孝琬。斯坦因從事探險多年﹐已經養成了每晚寫日誌的習慣。就算在塔克拉馬干沙漠的天寒地凍裡﹐仍舊不中斷。

「先生請先放心。」蔣孝琬微笑地說﹐「我和王道士談過了﹐那磚牆是他自己砌的﹐怕的是上星期的香期被好奇的信徒瞧見。」

「所以和官府無關了﹖」

「不但無關﹐而且省府看過當初王道士選的一些經卷之後﹐決定將那些經卷送回﹐連同所有這兒的經卷﹐全交由王道士看管。他的工作現在是名正言順了。」

「太好了﹐這麼說﹐我們可以不須經過官府﹐就直接和Abbot交涉了。」斯坦因鬆了口氣。

未完待續...

2007年7月11日 星期三

莫高窟(六之二)

新疆是個有著許多奇幻傳說的地方。廢墟﹑壁畫﹑佛像﹐在斯坦因(AurelStein)之前﹐俄國人﹑匈牙利人就已經陸續發現了許多背後藏著故事的遺跡。於是﹐有人就這麼說﹕這兒曾經有個消失的帝國。他就是來尋找這消失帝國的。一九○六年﹐和許多其他探險隊一樣﹐斯坦因進入中國的喀什(Kashgar)。天高皇帝遠﹐這在天山山脈另外一端的喀什﹐慈禧太后恐怕甚至不知道﹐那是中國的一部分。於是﹐這介於中國新疆邊境﹐但卻是中亞核心地區的喀什﹐就成了「東土耳其斯坦共和國」(EastTurkestan)的首都。英國在這兒設有領事館。



在甘肅旅行的時候﹐遇到許多西方人都是從喀什來的。而我們中國的觀光客﹐如果要到喀什﹐肯定是向西行的。中西兩方到中亞的方向﹐就和他們看待這個地方的角度一般﹐大相逕庭。

為了尋找那消失的帝國﹐斯坦因穿越塔克拉馬干沙漠。沒有人敢在夏天如此地冒險。不需多言﹐那散落在沙漠中的枯骨﹐就說明了問題。然而﹐在冬天穿越﹐雖然避免了脫水而死的危險﹐但酷寒卻也不是一般人可以忍受的。這是生命的挑戰。沒有可以取代生命的宏願﹐諒是不必冒這個險的。

這次跟著斯坦因的﹐還有從喀什來的湖南書生蔣孝琬。從湖南的湘陰走到中國邊陲的莎車﹐蔣孝琬希望他能夠像他的同鄉左宗棠一樣﹐在塞外成就不凡的功業。他和斯坦因的方向恰恰相反﹐但是所求一致﹐都是實現自我﹑做出點對世界有意義的事。在僵化沒有出路的科舉考試制度之下﹐他知道他的國學根柢只能讓他糊口﹔就算是功成名就﹐最後也就是坐在太師椅上把玩金石。在中國的官僚體系裡﹐墮落是最後的歸宿﹐古今皆然﹐於今尤烈。和他同時期的劉鶚﹐就是個好例子。劉鶚早就看清了中國社會窒息知識分子的超能力﹐所以他遊歷山川﹐寫的「老殘遊記」盡是諷諭時政。可是﹐跳不出中國社會的他﹐下場又是如何呢﹖發配新疆﹐死於戍所。

在沒落沒有生氣的晚清末年﹐蔣孝琬在莎車等了十七年﹔而斯坦因受到英國和印度政府的委託﹐理想立即實現。在一個扼殺創造力的社會﹐蔣孝琬的冒險精神只能換取一個在邊疆地區卑微的師爺職務﹔但斯坦因的冒險精神﹐將會讓他成為英國文化界的英雄。斯坦因將他的生命發揮到了極致﹐至於身後之名﹐外國人沒這個觀念。而蔣孝琬呢﹖他知道幫助斯坦因是他發揮生命的唯一機會﹐可是他將遺臭萬年。中國人的政權﹐就是有這個千古不移的﹑逆淘汰的力量。

我不得不想起了李鴻章和伊藤博文。伊藤博文生平最敬佩李鴻章﹐但是﹐伊藤成為明治維新的大政治家﹐永垂青史﹔而李鴻章呢﹖他早知道中國僵化的歷史評價絕對不會放過他﹐可是在他身處的前所未有的時代裡﹐他要完成那一點兒國家理想﹐只有不計後世名了。所以伊藤說﹐和李鴻章相比﹐他不及百一﹐但是他是多麼地幸運﹐生在日本﹔而李鴻章何其不幸﹐生在中國。


斯坦因是一九○○年第一次來到中國。那次旅行﹐他發現了和闐(Khotan)和尼雅(Niya﹐古精絕國﹐今民豐)古城。但因為對於中國俗民社會的陌生﹑又不諳中文﹐使得他吃盡了苦頭。所以這次﹐他經人推薦﹐認識了蔣孝琬。一百年前的新疆﹐有人會說英文。蔣孝琬的眼光﹐早就超過了那個時代﹐甚至一百年後的今天。他帶著弱不禁風的蔣孝琬穿越塔克拉馬干沙漠﹐繼續尋找消失的帝國。他們愈接近敦煌﹐就發現愈多逝去文明的痕跡。在密遠(Miran)﹐他們發現了數尊佛像。蔣孝琬沒見過那樣的佛像。從湖南過來﹐他家鄉的佛像都是慈眉善目的。可是這些佛像卻不一樣﹕男像濃眉大眼﹐女像則婀娜豐滿。然而﹐這些斯坦因見過。斯坦因年輕的時候﹐曾經在巴基斯坦旁遮普(Punjab)的拉海爾(Lahore)博物館﹐被這些具有希臘羅馬色彩(Graeco-Roman)的佛像深深吸引。那些佛像大多是在今天阿富汗和巴基斯坦邊境甘達拉(Gandhara)地區出土。甘達拉﹐這如今貧瘠的荒山野地﹐當初卻是西方人進入佛教藝術的大門。那兒的巴米揚大佛﹐在唐太宗貞觀年間﹐還是金光閃閃﹔曾經在玄奘十六年的求經路上﹐給予他安定的心靈﹐讓他安然度過無數噬人的夜晚。甘達拉就和喀什﹑敦煌一樣﹐在絲路上成為中西文化接力的渡口﹐也造就了結合中西方特色的藝術。然而﹐二○○一年﹐阿富汗神學士政權一聲令下﹐大佛悉盡毀滅。

一九○七年三月十二日﹐斯坦因來到了敦煌。他的目的是在敦煌尋求在那附近可能有的一段長城。自從十五世紀鄭和下西洋﹐艦隊遠及東非之後﹐大明王朝的性格﹐突然向內蜷縮。嘉峪關封關﹐所謂的「關外」﹐就從漢朝的玉門關﹐倏地向內縮了數百里﹐而敦煌就被拋在關外﹐從此非關中國。而絲路被嘉峪關一分為二﹐也不再現舊日的輝煌。於是﹐嘉峪關外的古長城﹐就只有走向灰飛煙滅。斯坦因的探索﹐無意間似乎喚回了中國人﹐至少是超越當時沒落帝國桎梏的蔣孝琬﹐對古代聲威遠播的中國之記憶。

2007年7月6日 星期五

嘉峪關附近

This album is powered by BubbleShare - Add to my blog

莫高窟(六之一)



到莫高窟﹐沒有人的心情是不沉重的。一九○○年﹐二十世紀開始﹐伴隨著北京蒙受著八國聯軍的蹂躪﹐遙遠的敦煌並沒有感受和警覺到一個即將是中國受盡屈辱的世紀。藏經洞發現了。最早﹐英國人斯坦因到了這兒﹐帶走了二十四箱經卷寫本和繪畫。


一九○八年二月十二日﹐法國人伯希和到了這兒﹐藏經洞的菁華﹐盡數被他帶走。之後日本人大谷光瑞來了﹑俄國人奧登堡來了﹑美國人華納來了。在他們的字典裡沒有「餘地」二字﹐所以他們什麼也不留﹐以至於今天的藏經洞空無一物﹐只留下洞中洪辨和尚的雕像﹐看著這一切驚天動地的轉變﹐但卻永遠無動於衷。

似乎在上個世紀的初年﹐各國都不甘心被世界跨過新的世紀而被拋棄在後。文化上的窮追不捨﹐成了當時的時代焦慮症下的急性反應。就像當時法國的漢學家李維說的﹕「如果法國再不行動﹐我們將是自己光輝歷史的叛徒。」在一陣挖寶風之後﹐多了許多敦煌收藏的大英博物館﹑巴黎羅浮宮﹑日本京都國立博物館﹑俄國聖彼得堡博物館﹐這些國家又重現了病癒後的神采奕奕﹑志得意滿﹐而中國則是他們廉價的﹑卻無可補償的藥方。這些「盜寶賊」每來一次﹐藏經洞就少了些寶藏﹐多了層血淚。血淚多了﹐成了中國人集體的屈辱。於是我們痛恨斯坦因﹐是他帶給了中國文化的恥辱。我們對看守莫高窟的王道士莫可奈何﹐因為他只是個無知的十九世紀末的小老百姓。

而中國呢﹖文化累積沉澱太多太多﹐以至於麻木了。沒有焦慮﹐只有荒蕪。

我是背著這歷史的恥辱包袱到莫高窟參觀的。我知道我將看到的是轟動世界的寶藏﹐可是卻也是拔不出的刺痛﹐百年的屈辱壓著那根刺傷我的針。如同膽怯於命運的宣判﹐我近乎昏眩。然而﹐導遊馬女士卻是個狠心人﹐我完全沒有心理準備﹐她卻將藏經洞做為第一個參觀點。為了保護壁畫﹐莫高窟所有的洞穴全都上鎖。馬女士將鎖打開﹐少了一百年前王道士發現藏經洞時的那分驚異﹐卻冷酷地更教人生起罪惡感——那百年前的往事﹐如果自己沒有缺席﹐將會是如何呢﹖

藏經洞﹐是敦煌石窟第十七號﹐它就挨在較大的第十六號窟側邊。大門關時﹐洞裡自然是漆黑一片。斯坦因來之前﹐那五萬多件經書和繪畫﹐就在這黑牢裡度過了不只千年﹐無人問津。不但如此﹐風吹來的沙﹐不斷地累積在這十六號窟的洞口﹐已成滅頂。一九○○年﹐王道士清理了積沙﹐洞窟重見天日﹐可是它的側翼卻出現一道裂縫。沙石累積﹐等沙清退之後因為壓力的不均衡出現裂縫﹐也不足為奇。王道士也就不在意這裂縫了。在這即使炊煙也只有孤獨地直入長空的大漠﹐他日出而作﹑日落而息的生活﹐並沒有因此而改變。莫高窟依舊佇立﹐任憑日出日落。後來﹐王道士僱用了一個讀書人抄寫佛經。楊河清每當休息時就點個煙抽。孟夏的某一天﹐他照例點著煙﹐在那落日沙河下﹐享受枯靜。可是這會兒他卻發現﹐那煙進入裂縫﹐便不出來了。他拿煙管敲著﹐竟發出了共鳴。

「不對﹐莫非這牆壁後面﹐還有個洞不成﹖」

楊河清這麼想著。他趕緊將這發現告訴王道士。當天夜裡﹐他們將那牆壁挖開。在微弱的燭火下﹐他們被眼前的一切嚇呆了﹕成千上萬的書卷﹐紮捆地整整齊齊。王道士不知道他發現了震驚世界的「敦煌遺書」﹐不知道他的名字王圓籙將和莫高窟擺在一起﹐也不知道﹐他甚至將以一個英文名AbbotWang在世界知名。更不可能知道﹐他將無辜地成為中國人無知的代表。

然而﹐我們真的可以將責任推給斯坦因﹑伯希和﹑王圓籙﹐一切就一了百了﹐讓我們的民族情結獲得永久的舒緩﹖事實的真相真如同在我們民族主義的放大鏡之下所觀察到的嗎﹖

2007年6月27日 星期三

陽關

西北的土地上﹐再也沒有比六月更為詭譎的時節了。大西北的廣闊幅員證明了這點。兩天前的日月山﹐刺骨的寒風不斷地逼使旅人想到文成公主的悲哀。偌大的草原﹑霸氣無疆的雪山﹑綿延宇宙的藍空﹐卻沒有這皇家女子揮灑自由的空間。

This album is powered by BubbleShare - Add to my blog


酷寒帶給人們的﹐豈止是竦竦寒風所帶來的蕭瑟﹖她吹來了過去一切不忍回首的歷史﹐而歷史卻映著我們心中的徬徨﹕難道沒有古人一切扼殺自由的謬行﹐我們現代人就真的得到了自由嗎﹖古人和今人的不同﹐只是束縛我們的﹐從別人成為自己罷了。

離開日月山﹐到達陽關。空間的無限似乎讓季節顯得沒有多大的意義。同是六月﹑同是西北﹐陽關卻顯然用極度的燥熱﹐喚醒我們對邊塞的同情。然而﹐氣候的極端又有多大的意義呢﹖這燥熱帶給人的﹐又一樣超越了蕭瑟。陽關遺址的蕭瑟﹐導因於火騰騰的沙漠蒸融一切﹐導因於自然吞噬了一切人為。因此﹐不須秋意的沁涼﹑繽飛的紅楓﹐只要殘存著秋決的肅殺﹐歷史的沉積顯得是那樣地微不足道。

中國的土地上有著許多令人感慨的沉積。不消多說﹐西安就是一例。明秦王的長城﹐無須挖掘﹐已經巍然地成為西安的驕傲。如果往地下深探﹐武則天的乾陵出來了。再往下﹐漢景帝的陽陵出來了。再往下﹐秦始皇陵出來了。接著﹐周原遺址出來了。更遠﹐到了沒有文字的時代﹐半坡文化出來了。這一方面反映了中國文化的深厚﹐可是另外卻也顯示了中國土地和歷史的擁擠﹕前代的文明還來不及消融﹐後代就迫不及待地壓迫其上。

可是中原地區這種為時光推移的沉積﹐卻是無法和陽關之外﹑那自然的橫掃一切相比。公元三三○年左右﹐中原正遭逢著五胡十六國的人為蹂躪﹐而西域也沒有免於災難。沒有確切可考的原因和時間﹐祈連山和樓蘭雪山的積雪瞬間融化﹐樓蘭古城徹底淹沒。而自然的威力是不考慮人為的界限的。「西出陽關無故人」﹐在人的世界裡﹐陽關是熟悉和陌生﹑文明與落後﹑故鄉和他鄉﹑中國和蠻夷﹑乃至於生與死的鴻溝。但是這人為的天塹和自然的神力比起﹐卻是九牛一毛。那場雪水﹐將陽關內外﹐不分胡漢﹐悉盡淹埋﹐邊塞的意義早已蕩然無存。一切對於邊塞的感慨﹐都顯得那麼毫無必要了﹔沒有英雄氣概﹑沒有惆悵滿懷。一切屬於人的感情﹐都成泡影﹐乃至於是微不足道的笑話。

今天的陽關也許和六百年前的景觀一致﹐然而﹐根據歷史考證﹐陽關附近﹑乃至於整個西域﹐在漢朝的時候還是翠綠一片﹐與今天的流沙千里截然不同。在嘉峪關附近出土的魏晉墓群﹐有著植桑種麻的壁畫。在樓蘭和尼雅出土的墓葬﹐則圍著巨大的樹幹。

後來我們知道﹐在那次毀滅性的水災之後﹐這兒的氣候又起了變化。這變化再度展現了自然的極端﹕沙漠化。也許是水災將樹木全數沖倒﹐沒有樹木呵護的內陸﹐只有等待風沙的侵蛀。於是﹐原本蔥蔥綠綠的都市﹐一個個盡成了日後考古的遺址。也許﹐這就是文明的剩餘價值吧。消失的文明﹐以集體的力量﹐「留取丹心照汗青」。

樓蘭消失了﹐陽關也不例外。站在陽關的可能遺址﹐一個凸起的山脊﹐你若是向南看﹐在祈連雪山的前方﹐是一大片沙漠。這沙漠被當地人稱為「古董灘」。顧名思義﹐就是經常可以發現古董的地方。敦煌考古學家向達先生曾對此處表示﹐「版築遺跡﹐以及陶片遍地皆是」。後人則進一步證實﹐在這古董灘地下﹐城堡垣基﹐櫛比展開﹐達萬平米。當地人告訴我﹐這兒以前是個有著三萬八千人的聚落。估計應該是戍守陽關的戰士家屬。有首「古老」的軍歌﹐「男兒立志在沙場﹐馬革裹屍氣豪壯」。做為一名戰士﹐不怕死得轟轟烈烈﹐只怕死得不明不白。大水來時﹐不知陽關的戰士準備與這天敵做殊死戰﹐還是來不及思考﹐便折戟沉沙﹐人物俱為磨洗了﹖死有重如泰山。但無情的自然﹐卻不見得給人慷慨就死的機會。我們能夠做的﹐只有等待﹐等待被選擇。

西安的故事說不完﹐可是陽關的故事沒得說﹑不忍說。秦時明月漢時關。一個地方留下英雄事跡供人憑弔﹐也算是延續它的生命了。怕的是這個地方所有的故事﹐卻蕩然在橫掃一切的災難底下﹐遭人遺忘。「不破樓蘭終不還」﹐樓蘭是怎樣的一個國家﹖沒人確定。在樓蘭以南且末(Cherchen)出土的木乃伊﹐卻是個高加索人(Caucasian)﹐中國和西方的接觸﹐在三千年前是如何地興盛﹐無人知曉。在絲路上﹐月氏人(Sogdian)主宰了商務貿易﹐月氏語成了世界語言。當時的國際交流又是如何﹖沒人清楚。拜火教和摩尼教的僧侶東來﹐試圖打開中國的大門﹐他們的種種事跡﹐如今也成雲煙了。決定性的水災﹑氣候的突變﹐這兒終於成了我們今天看到的海市蜃樓了。

自然的毀滅如此﹐人為的災難難道就小了嗎﹖北宋時的汴京﹐人口數百萬﹐不讓台北﹐然而金兵南下﹐整座城池盡成空城。北宋沒有英雄﹐以至於這時代的大災難﹐換來的只有「宋人議論未定﹐金兵已渡黃河」的另外一番議論。即使英雄豪氣如長安﹐董卓﹑朱溫的大軍一掃﹐也盡為荒原。沒了刀劍﹑有了飛彈﹐這番兵燹是否會在二十世紀重演﹖沒人有答案。在自然和人為的災難下﹐人類所有的文明文化﹑至情至性﹑大愛大恨﹑恐怕只有換來像張愛玲式的感慨﹑對人生價值的懷疑吧。也許龐貝城的羅馬人才是對的﹕縱情縱欲﹑聲色犬馬﹑醉生夢死﹐只等維蘇威火山爆發﹐留下的是逸樂的證據。

我望著陽關周圍千里的沙漠﹐是否讓人有著詩人那蒼茫的感情。然而想到這番無奈﹐似乎那蒼茫的英雄式浪漫也無從產生。蒼茫之中有著孤獨的雄偉和傲慢﹐但是這熾熱的陽關所含藏的毀滅和死寂﹐給人的感情真的是不寒而慄。